下面，我用僧肇大师《肇论》中的开示，来介绍参禅的基本原理和过程。

佛教传入中华大地，一般认为是在公元前二年，西汉末年。到鸠摩罗什大师来到长安，翻译《金刚经》《法华经》《阿弥陀经》《中论》《大智度论》时，已是公元401年至413年。在这之前，佛教在中华大地传播已经有四百年的历史，但是四百年间，还没有人能准确理解般若空慧。可见准确理解法义之难。

僧肇大师是鸠摩罗什大师座下两大弟子之一，和鸠摩罗什大师一起翻译经典，另外自己也有四篇著作，合在一起，称为《肇论》。《肇论》的问世，标志着我们内地第一次有人准确理解了空性。也就是说，什么是真如佛性、涅槃妙心，僧肇大师真正认识到位了。

他的四部论分别是：《物不迁论》《不真空论》《般若无知论》和《涅槃无名论》。“涅槃无名”就是理入，就是寂然无为的涅槃境界，非常适合给达摩祖师的这则开示做注脚。

什么是《物不迁论》？我们说一切法是无常的，“诸行无常，有漏皆苦”。这是有为法、生灭法，“生灭灭已，寂灭为乐”。因为我们有妄想，前后对比，才会有动静、有无常。而僧肇大师讲，世界根本就不是动的，所以叫“物不迁”——事物都没法流动，没法变迁。因为昨天在昨天，今天在今天，昨天没有到今天来。一个人从小到老，小时候一个样子，老了又一个样子，小时候没有老，年老的时候童年早就不在了。童年和老年不见面，昨天和今天也不见面。事物迁流生灭，生和灭也不见面——生的时候没有灭，灭的时候没有生；出生时没有死，死时没有出生。

你看，变化是我们通过记忆、思维、比较共同构建的主观景相。《物不迁论》中有个著名的偈子：“旋岚偃岳而常静，江河竞注而不流，野马飘鼓而不动，日月历天而不周。”意思是说，山倒了海翻了，其实和静止一样；江河奔腾东去，其实并没有流动；湿气熠熠飘动，其实也没有摇动；日月运行，其实也没有转动。因为只要没有比较，没有思维分别，就不会有动静。动与静是比较来的，我们心的思维比较能力太强，只是我们对深层思维机制完全不能觉察。但对于破除了思维分别心的圣者来说，动静并不存在，既不是动也不是静。这就是《物不迁论》，它破除的是思维层面的分别我法二执。但世界还有现象，还有山河大地、日月星辰。

僧肇大师的第二部论《不真空论》，我们从两个角度来理解这个题目：一是不真故空，二不是真空。一切法因缘生，不真实，没有真实的体性，这就是空性的目的，破除我们对事物实有的执着。坚固地认为事物现象的背后有真实不变的自体，这可以统一叫做自性执，这是凡夫众生的根本无明。万事万物都会坏灭，就是因为不真实，现象背后并没有真实不变的自体，“不真故空”。但是不要堕入空见，世界的实相并不是真空。所以“不真空”这个题目特别妙——不是真空，并没有一个真空可以让人掉进去。当我们破除了事物实有的执着之后，非但没有一个空空荡荡的真空可以掉进去，反而是证入了实相，回归了唯一真实的本心状态。这是《不真空论》给我们的开示，相当于进一步的悟境。从用功来说，它破除的是极微细的思维分别。

用现代语言说，《物不迁论》破除了时间相，因为事物不变化，就不会有时间，从而超越了时间的束缚；《不真空论》破除了对事物实有的执着，空一切相，超越了空间的局限，相当于禅宗的重关。

再说《般若无知论》。般若智慧是为了破除一切执着，主要是我法二执。般若不是建立思想体系，而是破除一切思维分别系统。当思维分别破除之后，便能证入实相般若，实现“理入”，非能知所知，非能入所入。正如南泉禅师所说：“廓然虚豁，岂可强是非耶！”这就是“般若无知”。

当能彻底稳定于本心状态时，就叫“涅槃无名”。涅槃不是有相，也不是无相，没办法用语言名词来描述它。“无名”主要是指涅槃无相，不是有相的妄想境界，也不是想象的无相境界，完全不能用思维心去测度，所以叫“寂然无为”。

我用僧肇大师四部论的题目，来解释“与理冥符”、证入无为的过程，其核心就是要破除思维分别心。

我们一切用功所要解决的问题，就是能所分别。从破除粗分别，到细分别，再到极细分别，就能够证入涅槃、证入真心。这就是理入的过程。

我没有严格按照僧肇大师论文的原意来解释，而是从用功的角度，借用了他的题目。了解了这些原理，我们就知道，只要把功夫做起来，能够把妄想凝住，练好这个功夫，就能像祖师一样，终有一天真正实现亲见本心的生命境界。

◎ 2026年1月5日，药山寺乙巳年冬季禅七开示（末后香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