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么，如何藉助经教来悟心呢？

“深信含生同一真性，但为客尘妄想所覆，不能显了。”通过对经论教法的学习和思考，建立对法性的认知和信心。“深信含生同一真性”，就是深信一切生命具有共同的真心法体，即一切众生的本性与诸佛的法体完全一样，同体不二。《华严经》讲：“一切诸佛一法身，真如平等无分别。”佛的法身都是一个整体。我们常讲“生佛不二”，意思是众生与佛是同一法体、同一真性。这个怎么理解？不好理解。这本身就是一个参禅的课题：我们与佛同体的真性究竟是什么？

破除了众生的执着，超越了一切现象的束缚，证得实相无相的法身——比如说，我们每个人都证了自己的法身，我们的法身是无相的、纯粹的光明境界。这个“光明”，我们只是作为比喻，它其实就是纯粹的智慧境界，与法界相通，是法界的本体，没有障碍，也没有距离。没有形相，也不是无相，是这样一个纯粹圆满、大统一的生命境界。人人都是这个境界，彼此没有界限，没有对待。《大乘起信论》中有个比喻：把众生妄想的状态比喻为波浪，把诸佛的真心状态比喻为海水。水与波的关系是，波浪有大有小、有生有灭、有前有后，一浪赶一浪，总在生死轮回不息的运转中；但是海水没有增减，海水是同一体性的。这个比喻就把妄心与真心的关系讲清楚了。如果你执着于海浪是你自己，不认为海水是你自己，那么佛是佛，众生是众生，一切都是自己竞争的对象，都是烦恼矛盾的外境。但事实上，所有海浪都是海水的海浪，所有海浪与海水都是零距离。也就是说，妄心与真心是零距离，众生与佛是零距离。

只不过，我们念念相续的是众生的分别、对待、取舍等妄想心，住在其中，不能够转身。我们是海浪，天天浸在海水里，却还是生灭不停。但是站在水的一面，一切海浪都是大海的一部分；海浪与海浪之间也没有界限、没有区别。所以说是“同一真性”。

这就是我们众生与佛的关系，也是众生与众生之间最深层的关系——“同一真性”。这个认知、这个智慧特别需要普及。如果全球都能普及，那就少了太多的矛盾、纷争、冲突和痛苦。

虽然最深层的生命特征是如此，“但为客尘妄想所覆，不能显了”，我们被客尘妄想所覆盖，不能够把这样的真心打开，不能与众生同体、与诸佛同体、与法界同体，不能让这样的境界成为我们生命的现实。我们牢牢地抓着这个身心作为自我，牢牢地执着外部的世界、社会人群、浩瀚星空为物质世界、为外境。

“客尘”两个字，《楞严经》里是这样讲的。

“客”是一个比喻。旅店里，客人不管是住一天还是半个月，乃至几个月，都是来来去去的。来了必然会走，没有人住下来永远不离开。但是旅店的主人，只要旅店在，那就是他的家、他的产业，所以主人是不来回跑的。来来去去的客人，比喻我们的妄想、我们的身体，乃至这个世界。既然都是变化的，没有一样可以留住，那就不是我们生命的本体，不是我们的真性。它是一个假法。假法不等于没有。佛教说的“假”，是说它是变化的、因缘所生的。为什么是变化的？因为不真实。为什么不真实？因为因缘所生——它被条件控制，由诸多条件构成，而条件本身又都是由条件构成的。没有一个条件是稳定的，没有一个事物是究竟真实的。

佛教讲的真实，就是“同一真性”的那个真实，这是不变的生命真性。我们讲“了生死”——只有见到那个不变的生命真性，才能了生死。因为那个不变的真性，它不生死。要把这个有生死的身体，以及有生死的种种情绪、观念、心念等剥离、放下。如果你牢牢地抓着它，一定是轮回生死，因为它变化不停，怎么可能不生死呢？把一个必然会生死的身心执着为自己，那我们就在生死中轮回。这个轮回完全源于自己，并不是谁让你轮回，而是我们的认知和执着令我们轮回，也可以说是“空受轮回”。本来我们是真性自在遍法界，是法界这个大旅店的主人，却成了匆匆的过客。这种悲惨的境遇，是我们自己的愚痴造成的。

所以，从佛菩萨的角度看，必然会对我们生起无限的慈悲：这太可怜了！明明可以作佛，明明可以作主人，但是非要作客人，非要流浪生死。

再说“尘”。“尘”就是尘境、尘土的意思。好比阳光照进屋子，能看到空气中有很多微尘。“客”指的是粗烦恼，“尘”指的是极微细的分别、妄想。所以“客尘”二字，一个是粗妄想，一个是细妄想。

我们被这些粗细的妄想束缚着、覆盖着，致使生命的真性不能显了。“若也舍妄归真”——既然如此，我们就应该舍妄归真，放下、舍弃客尘妄想，回归本具的真性。

那么，如何回归本具的真性呢？要“凝住壁观”。凝住什么？凝住客尘妄想，凝住我们念念生起的分别、对待、取舍、缘虑的妄想心，把它凝住。这里面谁是那个主要的“坏家伙”？就是第六意识分别心。因为它最活跃，思绪念念不停，所以要把它管住，凝住。这个“凝”字特别好。

“壁观”是什么意思？达摩祖师被称为“壁观婆罗门”。据记载，他在少林寺后山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里面，天天面对墙壁坐禅。我认为，这是一个老百姓容易听懂的说法——面对着墙打坐，观墙壁，就是壁观。这比较好理解，也容易流行。这个说法的出处就是达摩祖师的《二入四行观》。

但是，这不大符合实际情况。达摩祖师是来寻人的，是要传禅的。万里寻人，怎么会总对着墙？当然，对着墙也没关系。达摩祖师已经实现了与众生同一真性的生命状态，即便是住在山洞里、对着墙，他也知道二祖什么时候来、什么时候可度，会把握得很好。其实，“壁观”是指他的功夫境界能够凝住妄想，像墙壁一样，不透风，不动摇，没有杂念，也就是生灭心、妄想心、缘虑心不起。

达摩祖师把禅宗称为“南天竺一乘无得正观”。这样的功夫能把分别心巧妙地凝住，令生灭心不再现前。这就是参禅的功夫。

舍妄归真的方法，就是凝住壁观。

那怎么用功呢？前面讲到，梁武帝这么了不起的菩萨皇帝，居然和达摩祖师都无法对话。不是说他听不懂达摩祖师的话，反过来我们研究他们之间的问答，会发现梁武帝很内行，问得都很要害。但是，为什么达摩祖师不满意？因为梁武帝停留在认识层面、思想层面，还是妄想层面的佛法，不能够当下契入真性。达摩祖师要的结果是，言下舍妄归真，与本心相应。这一点梁武帝做不到。这也说明，我们修行，不管修得多成熟，要想由妄想心的凡夫境界契入清净的本心状态，从来都不曾容易啊！

◎ 2026年1月4日，药山寺乙巳年冬季禅七开示（末后香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