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时芍药开满山
撰稿:程然
来源 :未知
旧时芍药开满山,水在净瓶云在天。那句合头称心语,月朗灯清照碧岩。
1. 无眠&有觉
在药山,我住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没有一天能睡好觉。
睡不好觉,不是因为环境不好,恰恰相反,药山是武陵余脉,竹林茂密,草木葳蕤,竹林禅院的旁边还有一面湖,有风,芦苇摇荡;有光,波粼闪耀。
而竹林禅寺的常住僧人只有三位,人称“影师”的明影大和尚,还有两位小师父。常住的居士当时也只有三四位,他们行色匆匆,或语或默皆是收心低眉之势。
若说有什么声响,那便是风过耳时的片羽振颤,翠色入眼时的心海旌摇,鸟儿起早时的呢喃……还有凌晨四点半响在我隔壁的法鼓,晚上九点响在庭院里的钟声。
是的,晨鼓暮钟,振聋发聩的晨鼓暮钟,由圣聪师父一人奋力发出的晨鼓暮钟,让我无法安眠。
我独自住在二楼的尽头,一墙之隔,即是法鼓所在。我曾在律宗寺院住过,有心理准备,知道僧众勤奋,凌晨三点就要起床,四点要上早课,早课结束后天也才刚蒙蒙亮。法鼓阵阵,击破夜的沉寂,声声入耳,催迫昏沉。
我们的日常作息是夜深时挑灯,凌晨正是睡得深沉之时。来到药山,起居要改,自当早早安歇下来,然而思虑却如同坐禅时候,绵密细微,起伏不断。周遭的一切,蛙鸣莺啼,雨打檐牙都被放大,身体已然熬煎得困乏了,精神却如炯炯之灯,又像笑话里的那个在楼下等第二只鞋子扔落的老头儿,迟迟不能寐。就在恍惚犹疑时,鼓声响起,仿佛是对无法实现自我调御的失败者的嘲讽,一下一下,槌在心上。
鼓声响过之后,就要出发去选佛场,在药山,早课是禅坐。被唤作“选佛场”的地方就是禅堂,它位于竹林禅院院落里的最高处,进入以后,随师绕佛行禅,执事的师父肩扛着巡香香板,跟在大家身后。就在走得脚板发热,头上冒汗浑然忘我的时候,突然香板嘡的一声,行者戛然而止,沉默入座。包裹好腿,披上毯子后,师父关上了门。随着一声木鱼的敲击声,万籁俱寂。一个半小时的禅坐,腿的麻木,念头的此起彼伏,还有每次禅坐必有的昏沉,片刻的轻安放空……我在默坐之中忙得不亦乐乎。
夜里八点,天色已暮蓝,大家各有所归。
九点,圣聪师父垂手默立在一口钟前,那钟的上方有一盏灯,像是舞台上的追光,夜色将山、湖、竹林和寺院都隐没了,那一刻,只有一僧一钟一灯在候场。突然地,师父就唱了起来。
妙湛总持不动尊
首楞严王世稀有
销我亿劫颠倒想
不历僧祇获法身
愿今得果成宝王
还度如是恒沙众
将此身心奉佛刹
是则名为报佛恩
……
这是《晨钟偈》。
圣聪师父每唱完一句,便敲一下钟。
那钟声悠远,偈唱清澈,唱给云霄之上,苦海之中,幽冥之下的众生,仿佛在祝福着:离苦啊离苦!
半个多小时的唱诵和击鼓结束后,袅袅余音,不绝于心。扪心自问——
你离苦了吗?是不是还在苦中作乐不知觉呢?
你生长出力气和智慧了吗?
有没有足够的力气做好一件事?
有没有足够的智慧在做事的时候不烦恼?
有没有在帮助他人离苦?
有没有在离苦的路上深得法喜?
钟鼓声在问我,余音在问我。
因为这问,而不得安眠。
2.无花&有药
初闻药山之名,以为与药相关。略查一下,也确实中草药逾千百种。药山东饮八百里洞庭,西邻桃花源武陵,山环水抱,竹林绰绰。未近山前,云和雾来打招呼,山峦层层叠叠,深深浅浅,在车窗外勾勒出一幅湘北水墨。
一声清脆的鸡啼,刚刚收割完庄稼的两畦地,路旁开着露珠晶莹枝叶摇坠的满坡油茶花。我们停下车来看花儿,白色的油茶花,鹅黄色的蕊,硕大洁净,在幽绿色的叶丛中闪耀着光华。这算是药山的花儿了吗?
及至药山竹林禅寺,在与影师的茶叙中得知,这座山的名字,不是来自药材,而是来自花儿——旧时芍药开满山!据说唐初高僧惟俨法师云游,行至药山,看到满山的芍药,心生欢喜,借村人牛棚暂住下来。后于此开创药山寺。也因此故,药山禅又被人称作“牛栏禅”。惟俨禅师的弟子后开创曹洞宗,宋代日本僧人道元更是从宁波天童寺接法,令曹洞宗在日本发扬光大,成为日本最有影响的禅宗门派。药山寺也由此被尊为曹洞祖庭。想一想,这药山,竟是芍药曾经开满的山啊。
我其实很爱芍药。芍药,是牡丹的妹妹,人称花相,又叫将离草。它晚于牡丹开放,形状比牡丹要小,是草本植物。花瓣重叠,花色由月白到藕粉,再到玫红……由浅及深,占尽绰约之姿。远闻芬芳欸乃,细嗅婉转清凉。《红楼》一书当中,娇憨赤子如史湘云,更是有醉卧芍药园之佳话。芍药是花儿,也是药。白芍可镇痛,赤芍可散瘀……
花儿开在五月末,暮春初夏相交之际,不争不抢,亭亭玉立。它就好像我们的初心,开始的那一瞬,不计未来,不计得失,饱满而自在。而今芍药不见了,山和川静静地等待着后来的人。
现在的药山,有两座寺院,古庙是药山寺,新宇是竹林禅院。药山古寺在山脚下,两三间庙堂,喝茶的茶室,讲法的未竟建筑慈云讲堂,还有散落着的已经被保护起来的一些重要碑刻。村民和远道而来的人零零散散地走在院子里,间或有人向师父讨一杯茶喝。
光影投射在唐以来的残垣上,遥想当年那一位生动有趣,不拘一格的祖师,崇尚“离法自净,不事细行”。他不要求弟子看经,但自己却常常悄悄看经,《惟俨大师碑》中有云,师常读《法华经》、《华严经》、《涅槃经》。一次被弟子发现,被发问:和尚寻常不许人看经,为何自看?他答说,我只图遮眼。弟子又问能否效仿于他?他又说:要是你看,牛皮也须看透。①
经文难道不重要吗?禅修和观想难道不是船筏渡舟吗?
答案是肯定的,当然重要,当然是。
在竹林禅院的临湖轩喝茶时,明影大和尚就曾有言,人有参差阶段,法无定法。曹洞、临济、云门、沩仰,法眼……适合什么就学什么,遍参而无门户之见。应机说法,因材施教。人是活泼的,法更亦然。
所有指向皎洁月光(真理)的手指(方法或途径),都是帮助我们见到光明,而非束缚我们在这个手指上,误认标月指为光明的。
惟俨禅师担心学修的人读经而死于经,忘记识心见性的本旨,才会破除读经执着,立起自然标杆,这也是一种方法啊。
又有朗州刺史李翱与他的典故,历来为人乐道。崇儒排佛的李翱慕名请惟俨讲“道”,惟俨几次均不赴约,无奈之下李翱前来请益,而他却“执经卷不顾”,侍者不得不提醒他“太守在此”,气得李翱感叹:见面不似闻名!
惟俨这才说道,何以贵耳而贱目?要学法,却因为执着身份地位的标签,乃至排佛的偏见而不能放下傲慢,法能入心吗?接着惟俨直呼其名,李翱喏喏答应。二人这才算真正相见。
李翱劈头便问,什么是道?
惟俨禅师回答说,云在青天水在瓶!
这样一句话,令李翱当下心有警悟,疑冰顿消。
道,如天上的云瓶中的水一样,就在此处此刻,有什么需要分别妄想苦苦思量的呢?
也因为这次会见,李翱写下《赠药山高僧惟俨二首》:
练得身形似鹤形,千株松下两函经。我来相问无余说,云在青天水在瓶。
此其一。
元代著名书法家赵孟覜更是以此为本,写下传世行书小品。2017年故宫博物院展出赵孟覜书画,观者如潮,趋之若鹜。
书有法则,写的更是道法,观其间架结构的人,可否由字见法呢?
其二也非常著名:
选得幽居惬野情,终年无送又无迎。有时直上孤峰顶,月下披云啸一声。
这一首诗亦有典可寻。相传惟俨法师在月夜登高长啸,声震澧阳90里,远近皆闻。药山的长啸峰由此得名。惟俨法师圆寂后,葬于啸峰化城塔,又称啸峰塔。
第二日我曾随师朝塔。从药山寺出发,跟随影师途经庄稼地,凋敝的荷塘,路过凌波微步的鸭群,还有一座传出低低播音“南无阿弥陀佛”的红房子②……在郁郁草叶间,循阶而上,即是祖师的化城塔。
绕塔三匝,躬身作礼。
影师开示说,以前释迦佛讲法,目犍连以神通进入他方世界,却字字句句听闻真切。佛声不高,却尽虚空遍法界。药山惟俨禅师长啸声也不高,何以声震近百里,人皆普闻?因心深故,所以远传。
影师一席话,让人如醍醐灌顶。
何为心深?
在惟俨禅师与李翱的会见当中,还有一番问答。
李翱问禅师:什么是戒定慧?
惟俨说,我这里没有这闲家具。
李翱沉吟思索时,禅师继续说,太守要想保任这戒定慧,需要高高山顶立,深深海底行。闺阁中的那些俗物杂事一个不能舍,就保任不了。
“高高山顶立,深深海底行”,思维其深意,能体会得到有朴素的至深劝诫在其中。
山顶立的是见地,见地如何得以确立,正立?
来自扎扎实实的心行。心行,即是日常修持。
修持一点一滴做到了,见解认识会得到提升和开阔。
行门一开,笃实去做,既不欺人,亦不自欺。这个时候,随处作主,立处皆真。这样修持出的心,是深心,虽默默,或低声,却影响巨大,波及深远。
3.无我&有法
竹林禅院,是明影大和尚荷担复兴古刹,同期率众深入经典,落实生活禅③的地方。止观堂读书听经,临湖轩品茶论道,选佛场晨昏默照……
山中多云雾,云雾常与殿堂亲。
住在这里,再沸腾的心,都会被这大美收摄安静下来。
推开窗,是竹海,是心湖,雨滴有时候化成露珠,在檐宇上串成帘,在叶片上卧作玉。
走进止观堂,有人端坐看经;走进圆通殿,小师父正在拜88佛忏;坐在选佛场里,一举一动都令衣服的褶皱发出巨响;于五观堂里吃饭,菜根的清香都萦绕舌尖……
一切都因为心无旁骛,制心一处,而尘归尘,土归土,回到了本来的面目,历历在目,森森其然。
在竹林禅院,具一像一法。像在进门处,是罗睺罗尊者;法在墙壁上,印的是达摩禅法的核心:二入四行观。
佛教的建筑和雕塑,美是接引方便,旨在表法。
竹林禅院将佛陀的弟子,密行第一的罗睺罗尊者安立于此,又将法之源头“二入四行观”高悬墙上,无一不是在提醒学人要深入原典,返本溯源;明理深行,毫不含糊。
罗睺罗尊者是佛陀十大弟子之一,号称密行第一,忍辱第一,他深入原典,决不姑息自己的懒惰,以勤摄内心密为警策。
他是佛陀的儿子,是僧团里最早的沙弥。因为年幼顽皮,曾经以捉弄他人为乐。佛陀严厉地训诫他说,身为沙门,不重威仪,戏弄妄语,谁还会爱敬你,珍摄你呢?如此作为,堕落可期。罗睺罗从此严守戒律,威仪细行再无懈怠;同时,他在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时候,能够调伏嗔恨心,严守忍辱。佛陀后来都赞叹他,因为有智慧,才能见到深远的因果。能成佛者,主要是因为心地安稳,知道忍辱德行的可贵。
而达摩祖师的“二入四行观”,更是寥寥数语,直指要害!
修行入道的路有很多,总括来看,不出两种——理入,行入。
理入,是说籍教悟宗,深信本性同一,只是暂时被客尘妄想所遮盖,不能显现。如果能舍妄归真,与理相合,无自无他,凡圣等一……即是理入;
行入有四行。一是抱冤行,二是随缘行,三无所求行,四称法行。
我读之再三,试解之——
抱冤行,是说修道的人如果遭遇苦,自己要知道,苦有苦因,虽然当下并没有妨害他人,但也有宿世的恶业果子成熟,这样的因果我们虽然不能看清楚,但心甘情愿接受,并不抱怨。这就是经文里说的:逢苦不忧。
怎么能做到逢苦不忧呢?
是因为认知和智慧抵达了根本之处。
第二随缘行,苦乐皆是因缘而生,缘尽而散。所谓荣誉和顺利,也是过去宿因感召而得,这一段因缘圆满了,顺利也就结束了。得与失,都不能令这颗心增或减,顺缘而行,此心不动;
第三行无所求行,世人长迷,处处贪著,这就叫求。人无所求,形随运转,万有皆空,在这里面会遇到“道”;
第四行,称法行。经文有说过,法无有我,离我垢故。做事,只管去做,不执著于相。修行六度(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进、禅定,般若)而不觉得有所行,自行得益,又能利他,还能庄严菩提之道,却不因此产生妄想,执著那些障碍解脱的外在绳索,不被执著所染污,就是“称法行”。
这样的开宗明义,以竹简楷书的方式,醒目地悬挂在竹林禅院的墙壁上。
常常沉默偶尔微笑的明影大和尚,其深心,来者可解一二?
三日参访,影师的只言片语发生在田间、塔前、茶舍,他说:剃发是什么意思?是去除烦恼。心里要剃头发,那是无论在家出家,都要做的事情。那个才是修行。
后来见到药山寺的崇雨师兄,她转述师父的另一句话,修行,是在做事的时候,看自己是否给他人带来了烦恼。
师父说的话貌似平常,却耐人寻味,他亦声调不高,却每每令人如芒刺背。走的时候,影师送我一本《碧岩录》,一袋药山自种的大米,一册载有药山来历的《禅》刊。
回来以后,翻看到《圆悟禅师送大慧住庵》一文,提到药山——
“今庵居隘狭。七五间茆舍同作一处。咳唾动静无不与耳目相接,若一一责之以礼,则久久生怨动念。蓦地声色相反,便见参商。却损道义。岂不见药山数十年,牛栏庵只七八人。其后皆为大法器……俗谚所谓,相见易得好,共住难为人。要须廓落宽容,半见半不见,且图长久……但患逞俊太过。一色使自己性,久之便不恰好也。佛法无多子。久长难得人。”
这一段文字,每每阅及,每每沉吟。
四行观,文字好解,道理能行吗?
共住和合,需要有理有行,需要长久心忍辱心,需要自我觉察,需要放下这个“我”。心行,不仅在牛栏庵,也在我们身处的此时此刻此处此境。
药山,竹林禅院,烟波浩渺之地,从此,成了我心底的一个鞭策。这样的好境,我舍不得多去,更不敢借交通之便利把它视为方便抵达之处。我若不真实有进益,愧对药山法药之丰厚。
我给师父寄去了芍药的种子,还有种植芍药的一本书。有常住师兄回复说,种子收到,来日可期。
医心法要,是花儿亦是果,一朝见闻,时刻护念。
①出自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四
②红房子里住着一位修净土宗的旦学法师,为守护祖师塔已在此修行二十多年
③生活禅:由净慧老和尚倡导的把学佛、修行与生活有机地结合起来,在生活中落实修行的方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