称法行，就是与法相一致的菩萨行。在生活中修行，应该遵循什么样的原则和标准呢？

“性净之理，目之为法。”菩提自性清净了，也就是禅者的心已经彻底清净，去除了一切邪见、分别、我法二执，种种分别缘虑心已经根除，此时清净的本心成为生命当下的状态，这就是性净的法体。

此法有很多名称：涅槃妙心、真如理体、诸佛法身、佛性、诸法实相、菩提自性，都是指我们的本心。它既是宇宙的本源，也是宇宙的实相。在此，生命世界与物质世界打平了，这就好比从梦中忽然醒来，梦里的一切随之结束。

无明从哪里来？生命从哪里来？这个世界从哪里来？就是从这里来的，这里是一切法的本源。所以经云：“一切诸法本，因缘空无主。息心达本源，故号为沙门。”这才是大沙门的生命境界，是诸佛、诸大禅师的境界，也是我们将能实现的生命目标。

“此理众相斯空，无染无著，无此无彼。”此理即真如理体。所以，佛教诠释的核心智慧，是纯粹的生命智慧的教育传统。这个真理是绝对真理，而不是相对真理。真如理体通常简称为真如，强调的是其本有的客观性，其实也可以简称为“真理”——真如与理体各取一个字，就是“真理”。佛法所诠释的真如理体，也即诸法实相，是万事万物的体性，这是宇宙现象及其变化规律的总的根源。

在真如理体中，一切现象都消融了。这不是断灭，而是现象界汇归为真性。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和梦境非常相似。对梦中的人来说，梦中的世界不是没有，但也从不真实。息灭了以无明妄想为根基的，如同梦境的现象世界以后，生命不是结束了，而是打开了纯一清净的法身，“无染无著，无此无彼”——一切以心与物为根基对待而生的万事万物，同时汇归为一个整体的泯绝了彼此对待的真如境界。二元相对的事物都不存在了，正如《金刚经》所讲：“是法平等，无有高下，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”

“经曰：法无众生，离众生垢故；法无有我，离我垢故。”这是引经典来证明。“法无众生”，在真如理体的实相法中，没有众生这回事。梦里的众生都已醒来，不复存在。“离众生垢故”，众生有差别，有矛盾，有苦恼，是一种问题状态，但在实相法中，这些都远离了。“法无有我，离我垢故。”三界以众生为中心。三界众生的共同特征是，都认为有“我”。三界不是个空间概念，而是有我就有三界，无我就没有三界。在实相法中，一切现象都已经抹平，哪来的我和法？所有问题都彻底解决了，所以叫作“照见五蕴皆空，度一切苦厄”。

“智者若能信解此理，应当称法而行。”有智慧的人，如果能相信并理解这样的道理，能真实证入真如理体，就应该与法完全统一，按照法的体性和规律来生活和修行。这有两层内涵：道理是规律，真如理体是本源。

“法体无悭”，在清净的法体中，我和众生就都没有了踪影，哪儿来的悭吝呢？“于身命财行檀舍施，心无吝惜。”具有这样智慧的圣者，对于身外财物乃至自己的生命都不执着，可以布施与人，完全没有吝惜。

布施有很多种。就实物的布施来说，分为外布施与内布施。外布施是将身外财物与人分享，内布施则是捐舍身体。大乘经典中有很多这样的事例，比如《法华经》中药王菩萨烧两臂供佛，释迦牟尼佛过去生舍身饲虎、割肉救鸽等。如何看待这些现象呢？有一点非常明确：外布施要随分随力，不能超出自己的能力。对此，佛陀有标准，把财物分成几份：家庭生活、投资、应急保障以及供养三宝等，要有合理分配。圣位菩萨已经解脱，毫不在乎，可以挑战布施的极限，但凡夫不行。因为我们的心还不成熟，道心与承受力都不够，容易反复、后悔。

身体布施也一样，凡夫位的学人不适合燃指供佛，会导致身体受伤、气脉不通，妨碍深入修行。这是不对的。一切修行都要以解脱为核心，身体布施当然也要以解脱为核心。修行有明确的次第和标准。药王菩萨烧完两臂之后，他可以发愿还复如初，这才是舍身的阶段。证无生法忍之前不宜如此，证了以后才可以。

称法行的标准，是已经证了实相。这时为什么还要修舍身的布施？因为要破除微细的对身体的执着。证了无生法忍的圣位菩萨，已经空去了对身体的执着，割身体如割草木，没有痛感，而且一发愿就能还复如初，这才是修身布施的时机。但是，作为凡夫，我执还很重，道心还不成熟，不能超过自己的承受度去布施。一时冲动，过后后悔，那就成了烦恼，不符合修行宗旨。

大家一定要知道，法是在哪里说、说给谁听、是什么高度。这时的“称法行”，是见到法体的法身大士们的修行力度。释迦牟尼佛被歌利王割截身体，不动一念，因为他早已破除我执，见燃灯佛时已经见到了法。其实，释迦佛见燃灯佛以后的菩萨行，是称法行的典范。他发愿还能还复如初，不生嗔心。《金刚经》讲：“若有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，应生瞋恨。”有我相，就会认为身体是自己。身体要保护好，也要适度考验，以破除贪心与娇气，但不能过度精进，搞得身心俱疲、一曝十寒。这不符合修行的规律。

“达解三空，不倚不著，但为去垢，称化众生而不取相。”“达解三空”，通达、证悟了“三轮体空”，即能施的人、所施的人及所施的财物当下皆空。此时正是广修布施的阶段，“不倚不著”，完全不执着身心及所拥有的一切，也不依赖境界。“但为去垢”，是为了去除无始以来的深细无明习气。禅宗的目标首先是圆证法身。此处讲的都是自行阶段。“称化众生而不取相”，虽然度众生，但是不取众生相，也不取所修的法门和能修的自己之相。这是悟后的深广菩萨行。

“此为自行，复能利他。”这既是自行，同时也在利益他人。“亦能庄严菩提之道”，在修菩萨行时，展现出菩萨的魅力与佛法的智慧光明，这是“庄严”的主要内涵。成就以后，建立净土、度化众生，那是果报上的庄严；而因地时精进的菩萨行，则是对佛法的庄严。

“檀施既尔，余五亦然。”以财布施为例，当我们布施时，要对接受者表达感恩，因为他给了我们修布施的机会，成就了我们的修行。这是从自我因果、从修证佛法的角度来讲布施的利益，所以说既是自行，又能利他。其余五度——持戒、忍辱、精进、禅定、般若，亦复如是。

“为除妄想，修行六度而无所行，是为称法行。”为了破除妄想而修六度，但修的时候却“无所行”。马祖大师嘱咐惟俨禅师：“欲益无所益，欲为无所为。”这也就是《金刚经》的境界：“度尽众生，而实无众生得度。”

有人会问：既然开悟了，为什么还要除妄想？开悟以后难道还有妄想吗？

其实，开悟以后才是正除妄想、精进菩萨行的开始。我们现在就像在黑暗中摸索，开悟以后相当于天亮了，发现满地都是无始以来积累的垃圾，需要慢慢清扫。开悟是见道，见道之后才是修道。我们现在所做的，都是在打基础、修信心、修资粮。

禅师开悟以后，虽然见了佛性，但与释迦牟尼佛的圆满相比，还差得很远，要尽未来际修菩萨行。即便彻底没有妄想以后，还要与众生结缘。有了智慧，众生未必就尊重我们，因为我们欠众生的还没还清。所以要一世一世地结众生缘，那是真正精彩的六度万行——要头给头，要手给手，这种圣位的菩萨行壮丽无比，但也同样是“修行六度而无所行”。

◎ 2026年1月8日，药山寺乙巳年冬季禅七开示（末后香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