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谈“行入”，这是全面养成菩提心的四个方面。

“行入”，就是在日常生活中落实佛法、修菩萨行，这是禅宗四个方面行持的概括，所有六度万行全摄入其中。哪四行呢？“一报冤行，二随缘行，三无所求行，四称法行。”

所谓报冤行，是对待逆境的修行智慧；随缘行，是对待顺境的修行智慧；无所求行，是指我们该以什么态度在社会生活中应世；称法行，则是与道相应，生活在法中。这就是社会生活中的菩提心法门。

因地的四行，是为理入打基础，属于凡夫位的菩萨行。如果是已经开悟、实现了理入的禅师，这四行就是深广的菩萨行。

这段经文很明白，但可能有人会问：这个道理，如何安心接受呢？这就是说，修行所讲的“理”，是真实的理，而不是世间通行的伦理或法律。它不是以凡夫的眼光看待社会生活与人生境遇，而是站在佛法生命整体的高度。佛法的目的，在于培养我们作佛。作佛，意味着要把整个法界看成我们生命的大系统。我们是法界的主人，与法界同体。

所以，不应该再以凡夫的——尤其是现代人坚固的自我意识、小我意识——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生命的全部，将社会看作竞争、矛盾、斗争的关系。那是凡夫知见，只会增加烦恼、恶业与轮回的力量。学禅，就要站在佛的角度看世界。

我们无量生以来，因为没有修智慧，纵贪嗔痴，造作种种善业与恶业。这些善业与恶业，构成了当下生活的一切现象：山河大地、日月星辰、虚空世界，乃至社会人群、种种关系、可见的生命，以及不可见的诸天鬼神等。这一切，都是我们自己善业恶业的记载，都是我们梦中的事物与因缘。要从整体看待这一切。

站在这个角度，一切就非常明白。不是局限于这一生，不是局限于自身这一个角度，而是从无限的时空、无限的历史来看待此时此刻的身、心与世界的关系。

整个佛法都是如此。五蕴、十二入、十八界，这是对世间法的概括。你看五蕴——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，其中色蕴是物质世界，受、想、行、识是精神活动，心与物全包含在其中。十二入——六根和六尘，身心是六根，外部世界是六尘，一切善人恶人、一切生命、一切世界都是我们的尘境，全在其中。十八界——六根、六尘、六识，亦复如是。它们从来都没有距离，一旦觉醒，便一起觉醒。不是说我们醒了，而梦中的人、梦中的世界却没醒。当我们醒来的时候，梦中的一切同时醒来。这是佛教觉悟智慧的基本原理。

站在这个角度来看现实生活中的一切顺逆是非，那都是自己的事。否则，就是凡夫知见，就是在自我折腾。

“云何报冤行？谓修道行人若受苦时，当自念言：我从往昔无数劫中，弃本从末，流浪诸有，多起冤憎，违害无限。”这是说我们要自我反省，但不是用凡夫的经验，而是要依据佛法如理作意。所以，前面强调一定要深入大乘佛法，深度消化，重新建立自己的世界观与价值观。

一切都是自己的事。受苦的时候，应该这样来思维：我从过去无数劫来，弃本从末。什么是“本”？我们的真心即是本。我们却不顾它、不开发它，把它抛在一边，反而“从末”——执着身心为自己，向外攀缘追逐、贪嗔斗争，于是乎在三界内流浪不已。本来如梦如幻的因缘现象被执为实有，纵贪嗔痴，不断强化三界的问题。“流浪诸有”，三界都属于“有”法，即有为法。

“多起冤憎”，也就是说造作了很多的仇家与恶业。只要伤害了他人，就会有冤屈与仇恨。“违害无限”，既然伤害无数，依据因果都会报回自己。

“今虽无犯，是我宿殃恶业果熟，非天非人所能见与，甘心忍受，都无冤诉。”今天虽然学佛修行，持戒布施，净化自心，没有犯什么重大恶业，但是或者身体不好、诸事不顺，或者经常被冤屈、被伤害。看似很委屈，其实一点都不委屈。为什么？“是我宿殃恶业果熟”，过去所造的恶业成熟了。“非天非人所能见与”，不是天人、神明或其他人强加给我们的。即便表面看来似乎被别人欺负，但别人为什么偏偏要和我们过不去？如果没有恶业，却被天人鬼神无端欺负或伤害，就意味着发生了一件违背因果的事情。如果因果可以违背，那等于世界没有规律。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？

大家一定要认真抉择。好比梦中被无理欺负，觉得太不讲理了，醒来一看，哪有人欺负你？还不是自己欺负自己！借梦比喻现实，很好理解。醒来之后，就会发觉全是自己做的梦，所有人都是自己变现的。其实，现实世界与梦境完全一样，只是迷悟程度不同。或许有人会问：现实中可以交流，他是他，我是我，各是各，怎么会一样呢？你梦没醒时，梦里人也是一样，他是他，你是你，彼此分明。

既然如此，就要“甘心忍受，都无冤诉”。心甘情愿承受，不要再报复回去，否则就是重新结下恶业，又让烦恼恶业相续了。最高级的境界就是完全默然接受。台湾证严长老尼有几句话，特别有力量：“受罪了罪，受苦了苦，受不了则了不了。”又说：“甘愿做，欢喜受。”好事甘愿做，烦恼委屈也欢欢喜喜地承受。这与达摩祖师“报冤行”的开示一致。

整个世界——不管是大自然、现象界，还是形形色色的人物——就如同银行，存储着我们善恶业的种子。有人来欺负我，是我的恶业到期，人家来了账的；有人来帮助我，这是我的善业成熟了。一切都是自己的事。这么来看，才符合学禅的态度。

“经云：逢苦不忧。何以故？识达本故。此心生时，与理相应。体冤进道，故说言报冤行。”“逢苦不忧。”遇到困苦，不忧虑，不忧愁。“何以故？识达本故。”因为思想认识通达了，与法界因果相一致，符合修道的原则与禅者的本分。这就是“识达本故”，认识真正到位了。

“此心生时，与理相应。”这样的心生起时，就是与因果规律相应。此处的“理”，指因果规律；前面提到的“理”，指真如理体。理入对应真谛，行入对应俗谛，真俗二谛，特别经典。

“体冤进道，故说言报冤行。”接受并体会冤屈违害，以此增进自己的道心。也就是说，把一切委屈伤害等逆境，转变为道用，化作自己修道的机会、营养与力量源泉。这才是禅者应该有的态度。

我们要树立正信，把一切因缘变成自己修行的力量与机会。在生活中，遇到亲友、同事乃至社会人群之间的种种矛盾是非，都要把它当作修道的机会。一切都在因果中，没有丝毫例外。因此，万缘放下，把话头一举，不管外界如何纷扰，然后“体冤进道”，把所有问题都变成自己修道的增上缘。

◎ 2026年1月6日，药山寺乙巳年冬季禅七开示（末后香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