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影师开示明影法师:如何开启心灵智慧

上篇  下篇

明影法师:如何开启心灵智慧

2026 年 01 月 22 日

非常高兴能在药山祖庭,接待从台湾和香港来的各位居士菩萨。夫子云: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!”这正是我现在内心的感受。

2013年,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,我们有几十位师父和义工前往台湾地区参访。整个活动由我和游祥洲居士规划,十多天的行程,我们特地安排了三天时间参访法鼓山。跟住持果东大和尚,以及几位资深的副住持、法师,包括负责禅堂的师父,都有讨论和交流。至今回想起来,依然历历在目。

后来,果东大和尚前来四祖寺参加明基大和尚的升座活动,由我负责接待。还有一次,法鼓山的四位师父来四祖寺交流,同样是我负责接待。

天下丛林是一家,而禅宗,更是一家。尤其圣严师父的风格,是典型的曹洞宗的风格,更让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法缘很近、很亲。

《论语》里还有一句话:“君子以文会友,以友辅仁。”各位朋友从远道而来,茶也喝了,禅也坐了,道场也参观了,我们接下来讨论一下如何修行的问题——这个时代的学人,如何才能深度开启心灵智慧?
 
禅是大智慧法门
禅是大智慧法门
想真正把禅学明白,自古不易

刚才我们在禅堂里,讨论了如何参赵州和尚的“无”字公案;在临湖轩,我们又谈到赵州和尚“吃茶去”的公案。这些都是禅宗极重要的公案,是深入开启生命智慧的法门。

我不知道在法鼓山大家用功的效果怎么样,据我所知,真正在禅堂里用功特别好的师父并不多见,这在各地都是一个基本情况。我们遥想药山禅师在世时的情景,他在圆寂时说“法堂倒了”,身边弟子们竟然没能听懂他的话。这说明在唐代,在禅宗全面快速发展的时期,真正能懂禅的人也是少数。

再到宋代,圆悟克勤禅师在石门夹山善会禅院住持三年,其间写作《碧岩录》。夹山寺对面的山前有一眼泉,名叫碧岩泉。夹山善会禅师有一句著名的禅语:“猿抱子归青嶂岭,鸟衔花落碧岩泉。”这是在写什么呢?“猿抱子归青嶂岭”,意思是说,老猴子抱着小猴子,跑到了深山里;“鸟衔花落碧岩泉”,众鸟想要供养猿猴母子,却找不到踪迹,只能把花放在山前的碧岩泉边。这是在形容彻底觉悟的禅师,他的境界不在三界内,也不在三界外,连十方诸佛都找不着他。

刚才我们看的动画片,讲的就是药山禅师重要弟子——船子德诚启发夹山善会的故事。船子和尚传法于善会禅师,对他讲:“藏身之处没踪迹,没踪迹处莫藏身。”又说:“莫住城隍”,不要住在城里,也不要轻易说法,要隐居修行。后来善会禅师修行成就,来拜访的人太多了,才通过打卦——“众卜于夹山”,选在夹山,开创道场。

船子和尚讲的话很亲切。藏身的地方要没有踪迹,没有踪迹的地方又不能藏身,这就是有无双遣。即不能住于三界内,也不能住在三界外。临济禅师讲:“打破万重关,不住青霄里。”“打破万重关”就是超越三界的局限,“不住青霄里”,意思是也不要住三界外的空境,这些都是大禅师的境界。

到了宋代,圆悟禅师在夹山寺写作《碧岩录》,书中记载了当时人们对于参公案的错误理解。有的错误也很奇葩和低级。

这一切都说明,禅是大智慧法门,想真正把禅学明白,确实不容易。

法轮三不到处——
我慢高山、爱欲淤泥、密见稠林

我们这个时代,是一个以科技教育为主体的工业化时代,是一个知识大爆炸的时代。我们接受的,是非常丰富的理性教育。但这个理性,不是那种关乎生命状态、旨在“明明德”的学问,就像《中庸》里讲的“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”,不是这种关于道学知与行的学问。我们研究的是物理、化学、计算机、航天飞机、机器人……这些都属于专业学问,与生命智慧没有直接关联。

我们的专业知识教育非常发达、非常先进,也非常深入和系统。因此,我们的心被塞得太满,思维结构过于严密以至于活的智慧难以打开,就如同密林深处,车轮无法进入。以佛法的话来讲,这叫作“密见稠林”。

法轮有三不到处:我慢高山、爱欲淤泥、密见稠林。“我慢高山”是指自我意识太过坚固;“爱欲淤泥”是指欲望过于发达,就像今天物质富足,使得人们欲望更加复杂。这些都构成了开启心灵智慧的障碍,是佛法难以到达的地方。

把难题当难题来面对,才容易走对

真正把禅学懂的人,现在不多,古代也不多。就像刚才举的例子,从唐代药山禅师门下,到圆悟禅师著《碧岩录》的时代,在禅宗道场里,种种错误认知屡见不鲜,都说明这不是一个容易的课题。

认识到不容易,我们就能省去很多误区。当我们把一个难题真正当作难题来面对时,反而不会退失信心,也才容易走对。我经常说,把难题当难题来面对,就对了;如果把难题视为易事,那肯定会吃亏。这就是我们应该有的认知与心理准备。
 
闻慧、思慧和修慧

如何才能开启心灵智慧呢?

古人对此有过很多开示,我先从通俗的、可理解的讲起。

智慧有三重:闻慧、思慧和修慧。《楞严经》里讲,古佛开示观音菩萨:“从闻思修,入三摩地。”闻思修,即闻慧、思慧和修慧。

第一步,要听闻。在大小乘的修学法门中,有些是可以互相借鉴的。小乘教法讲到“四预流支”:亲近善士、听闻正法、如理作意、法随法行。首先是要努力寻找、亲近有智慧的师友;亲近善知识不是为了结交人脉,而是为了听闻正法;如理作意,这是说要按照佛法重建我们的世界观和思维方式,然后按照符合佛法的原理来思考问题;法随法行,则是将佛法融入生命,按照佛法来生活、修行,实现自我的改造。这是证入初果圣贤的四条道路,也就是开启佛法智慧的路径。

《中庸》里所说的“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”,这是儒家道学的学修原理,与四预流支很相似。“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”的目的也是为了实现“如理作意”,要把智慧学懂、学对。然后“笃行之”,即解行并重、解行相扶,也就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,用理论指导实践。因为这是生命实践智慧,仅有知识,仅是“知道”,那是远远不够的。

《论语》开篇讲“学而时习之”,“学”的内涵就是“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”,“时习之”则指在生活中习礼、践行道学,同样强调解行并重,令生命不断取得进步。又比如“温故而知新”,“温”指温习,反复体会、研究、消化、实践;“故”指周礼,是儒家的道学。实践周礼中的道学就能破除妄念和私欲,令智慧不断开启,生命随之而日新。

可见,无论儒家还是佛教,在人格修养上高度一致,可以互相解释、互相借鉴、互相支撑。
 

药山禅师的悟道经历与悟后修行

我们这个时代的中国人,其实与传统已经不太一样。传统中国人受的是感性教育、情怀教育、人格教育,“修身为本”,“感而遂通”,“天人合一”。《易经》作为传统智慧的根源,它不是逻辑思维,我称之为“象数思维”。我们周代的教育提倡“兴于诗,立于礼,成于乐”,诗、礼、乐都不是逻辑思维,而是情感教育、情怀教育。中国人理性思维的启蒙,源于佛教的传入,尤其是般若经典的讲说与普及,催动了魏晋玄学等很多文化的发展,也为唐宋时期这么多大禅师的问世奠定了基础。

近代以来,传统文化的学习出现断层。自五四运动以后,为了完成工业化,实现国家富强、民族独立,我们全面学习科技文明。这是一个必经之路,我们国家已经取得了惊人的成就。但也因此,一百年没有重视传统智慧的学习。传统智慧的核心是修道、修行,不管是儒家的道学、道家的修行,还是佛法智慧,都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。

传统的中国人,如范仲淹、苏东坡、王阳明等读书人从小就浸润于“仁义礼智信”的熏陶之中,人格教育非常成熟。佛教各宗也都很完备,一个人出家之后,经过若干年的佛教基础教育,就有条件参禅开悟了。禅宗的鼎盛,正是建立在这样的背景之下。

“三乘十二分教,某甲粗知”

我们以药山惟俨禅师为例,来看古人是如何开启智慧的。

药山禅师十七岁出家,祖籍山西绛州(即今新绛县),生于江西。他的师父是一位大禅师,他和百丈禅师是师兄弟,法缘深厚。出家之后,先学习经教、戒律,持戒达到“动如宿习”的境界,言行与戒律高度统一,这在儒家称之为“立于礼”。

二十多岁,出家将近十年以后,药山禅师去见石头和尚,直言:“三乘十二分教,某甲粗知。直指人心、见性成佛之旨,实未明了,请和尚为说。”这话看似谦虚,实则是透着自信。意思是说,对于经论智慧,我已通达,但是明心见性、当下成佛,我尚未做到,请和尚为我开示。

药山禅师以这样一个基础,去见石头和尚。这相当于儒家“知者不惑”的阶段。

石头和尚回答:“恁么也不得,不恁么也不得,恁么不恁么总不得。子作么生?”“恁么”是方言,“这么”或“那么”的意思。这句话可以理解为,这么也不行,不这么也不行,这么不这么都不行。

因为药山禅师戒律持得好,人也极聪明,经论智慧已经通达。他充分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,把该想的、该学的都学会了。但经论学得再好,也还是用的思维分别心,是闻思智慧,而不是究竟的实相智慧。对于一个基础教育已经完成的人,要打开那个超越的智慧——思维不可以,不思维也不可以,既思维又不思维也不可以,一切都不可以。药山禅师一下子被考住了,茫然失措,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如何用心。石头和尚知道他现在开悟的机缘不在自己这里,于是介绍他前往江西参谒马祖。

“如蚊子上铁牛”

药山禅师带着他的满肚子疑问,跋山涉水,来到江西。一见马祖大师,他还是那个问题:“三乘十二分教,某甲粗知。直指人心、见性成佛之旨,实未明了,请和尚为说。”

马祖大师说:“我有时教伊扬眉瞬目,有时不教伊扬眉瞬目,有时扬眉瞬目者是,有时扬眉瞬目者不是。子作么生?”马祖大师与石头和尚,风格差异巨大。古代人才辈出,也是因为老师们水平高超,兼风格差异大,能够互相补台、互相激扬,形成教学组合,启发学人的智慧。

“扬眉瞬目”即是起心动念。眼神一动,说明动念头了。不动念的人,眼神是不动的。这句话我们可以翻译为:我有时让心思维,有时不让心思维;我有时思维即是涅槃妙心的状态,有时不是涅槃妙心的状态。你怎么思维?奇怪的是,药山禅师当下就开悟了。他倒头就拜,马祖大师问道:“你见到了什么道理?你来讲讲看。”药山禅师回答:“某甲在石头处,如蚊子上铁牛。”

开悟后的禅师,不再受思想和语言的局限,所以开悟叫作“言语道断,非去来今”,此时的思维心变成了妙观察智。马祖大师的问话,其实是在勘验,就如临济禅师所讲“我有时一喝,如探竿影草”,这是一场考试。药山禅师的回答,顺利过关了。

药山禅师告诉马祖大师,我在石头和尚那儿,想思维却没得思维,就好比蚊子遇到铁牛,完全无从下手。分别心、思维心,全被封住了。药山禅师的回答看似前言不搭后语,但这恰恰是明白人说的明白话。马祖大师印可道:“汝既如是,我亦如是。善自护持!”不错,保任着吧。

这就是古人开启智慧的过程。

“千圣亦不识”

马祖大师鼓励药山禅师去传禅,然而他却回到石头和尚身边继续精修。其间有一段重要的因缘,标志着药山禅师的智慧彻底通透了。

有一天,药山禅师正在端坐用功。这说明药山禅师极重视坐禅,可能平常给人的印象,多是坐禅状态。石头和尚见状问道:“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他说:“一物亦不为。”我什么都没干。“与么即闲坐也。”药山禅师回答:“若闲坐即为也。”石头和尚追问:“子道不为,你不为个什么?”药山禅师答道:“千圣亦不识。”千圣指的是千佛,即便千佛也不认识我这个境界。

石头和尚特别赞叹,作偈一首:“从来共住不知名,任运相将只么行。自古上贤犹不识,造次凡流岂可明!”意思是说,禅宗真正开悟的境界,十方诸佛也没办法认识,凡夫又怎能说得清呢?这就是祖师的高度。

此后,药山禅师来到药山,看到满山芍药花开,很是喜欢,便住了下来,一住四十年,直至八十多岁圆寂。他刚到药山的时候,并没有忙着去传禅,而是忘我地深入阅读经典。每天只吃一餐饭,一心阅读《法华》《华严》《涅槃》三部经,专心读经,物我两忘。值得一提的是,他不让道场里其他人看书,只能他一人看。

这其中蕴含了什么深意呢?戒行严谨、教理通达,这是参禅的基础。药山禅师开悟以后,已经打开了实相般若,见了佛性,这时再去看大乘经典,才能做到心与法相应,这时内心的智境就可以与经典相互印证。六祖大师讲,已经开悟的人,不能沉空守寂,当开解脱知见。有人问药山禅师:老和尚平常不许人读经,自己为什么却看?药山禅师回答:我只图遮眼。他是在用经典淘炼六根,转化过去生的习气种子。

我们因此了解到,禅师读经有两个阶段,一个是开悟前的基础学修阶段,一是开悟后的深入修行阶段。现在我们大家多在基础学修阶段。

 

以正见指导修行


科技昌明是现代社会的主要特征,我们大多数人都接受了丰富的理性教育,内心已经被各种知识塞满了,这与传统儒家社会的情况非常不同。以这样的基础来学禅,想要参禅得力乃至明心见性,当然不会容易。

我们每个人都深陷“我慢高山、爱欲淤泥、密见稠林”这三大障碍的束缚中,若想开启空性智慧必须先要把经典读懂,就像药山禅师去见石头、马祖之前那样,“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”,这个功课必须要做扎实。

药山禅师没接受工具理性的教育,尚且需要深入经藏,何况我们早已被专业知识“格式化”了,如果不深入闻思经论智慧来建立佛法知见,怎么才能解构复杂的分别心系统呢?

所以,我特别强调,这是一个“理性佛教”的时代,首先应当下大功夫努力建立闻思层面的正见。

理性佛教时代
首先应当建立闻思正见

我们这个时代,技术专家辈出,优秀的政治家、外交家、企业家层出不穷,但是思想家很少。就是因为专业教育太发达了,人的才能主要体现在某一个具体专业上。这是一个难以产生思想家的时代。

现代人掌握知识与信息的能力,远超古人。我们拥有更多的书籍、更先进的工具,但这些都不是为修心服务的。很多人往往会把知识当做正见,虽然正确的知识也很重要,但它只是正见的基础,属于听来的“闻慧”。现在每个人获取知识都很容易,思维结构非常细密复杂,这时仅是知道一些佛法的知识,力量会非常弱,很难起到自我改造的作用。

我们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,有人会说:“你不要跟我讲这些大道理,我全知道,我就是功夫不行。”也有人说:“法,我都懂了,但就是功夫没做好。”因此天天忙于做功夫。这就相当于“信、解、行、证”四个阶段,许多人有“信”、有一些佛法的知识,也有“行”,还想“证”,完全意识不到“解”的难度与重要性。

“解”既能提升“信”的层次,更能指导“行”的实践。所谓“佛法大海,信为能入,智为能度”,信仰、信心只是起点,在大乘菩萨五十二个阶位中,最初一组是“十信位”,我们大多数人都处在信心位阶段。十信位的圆满,便是见道境界。在这中间,成长的关键点是什么?如何才能把朴素的信心转化为成熟的正信?

从知识到思想
须解行相扶

“解”属于“闻慧”,是把学来的佛法知识转化为正见思想的过程。只有具备了佛法活的思想,才能生发出源源不断的力量。但在这个全球缺乏思想家的时代,我们要想成为具备佛法正知正见的人,这可是个难题。需要深入到大经大论中去,通过不断听闻、研究、讲学、交流,把佛法智慧融化到自己心里,逐步破除内在的邪见,才能建立佛法的正见系统。而且,仅仅是理论研究远远不够,一定要解行并重。信、解、行、证是个循环递进的过程。

布施、持戒、念佛、参禅,要全面均衡地修行,持续深入禅观是重点。要谨慎把握“解”与“行”的关系,如果思想不成熟,禅观一定难以深入。因为深入就意味着要解除分别心,可是现代人的分别心太过强大,真正解除它将会是艰难而复杂的。因此,必须要综合运用解与行的智慧。在思想尚未成熟之前,当以对经论的深入闻思和准确理解为核心。

对佛法的理解要做到准确、系统、深入,还要辅以有力度的实践,修行才会有进步。你的进步能让家人朋友、同参道友们获益。这是可以自己来验证的。

我们要努力深入到大乘佛法的深处。要与智者大师、清凉国师、吉藏大师、憨山大师、莲池大师、蕅益大师、太虚大师等在思想上一脉相承。就以《金刚经》来说,诸家都有注解。随便拿出一句话,你都能轻松给出正确的解释,学到这个程度,才算是粗粗地建立了佛法的正见。以禅宗的标准,这也不过是小学水平。《楞伽经》讲:“说通示童蒙,宗通自修行。”“说通”是指能把大乘佛法讲得句句不错,这在禅宗门下,只是小学准备阶段,接下来才能读中学。到了这时,才适合追求解行相应、知行合一。

一切学修
都为建立正见而服务

如果一个人真实地建立了佛法正见,也就意味着他对生命规律、诸佛境界,乃至于修道的路径、过程、原则与方法等,都已经了然于心。他不会再有思想困惑,既可以指导自己修行,也可以辨别善知识的真伪。这就是正见的作用。

一旦具备这样的力量,自然会展现出非常坚定的道心状态,能够自我催动着持续深入,打磨习气,扎实做功夫。这时才可谈知行合一,想不修行也做不到,这就是思想的价值。这就好比我们知道门在哪里,出门的时候就会从容走向门口,而不会往墙上撞,自然会走正路。

也就是说,文字般若,我们一定要成熟。在这个阶段,一切学修都为建立正见而服务,并以此指导自己深入禅观,令戒定慧三学辗转增上。

如果用儒家的话讲,这叫“学知利行”:以正见指导修行,踏踏实实地围自己烦恼的城、围无明妄想的城。接下来的修行就比较安全了。
 

因上精进,果上随缘

如果有人问:学禅几十年,最后没有开悟怎么办?显然这是句外行话,什么时候开悟也没有容易过。

你看,药山禅师作为第九代祖师中的重镇之一,他的弟子云岩禅师先是随侍百丈禅师十八年却没有彻悟,后经道吾禅师邀约来到药山,还是不行,又去见南泉禅师,依然不行。反复启发,大概是三十年以后才彻悟。古人是这么修行的。天下学人谁不知道药山的高度?往来见药山的人不计其数,但是他的嗣法弟子只有六位。这是在禅宗发展最繁盛的唐代!

船子和尚在药山禅师圆寂以后,与云岩、道吾一起准备隐居终老,后来云岩、道吾认为应当传禅以报师恩,船子和尚却说:“你们都是一方化主,而我愿意寻一个‘下无卓锥之地,上无片瓦覆身’的去处。”他并没有忘记传禅的责任,嘱咐两位道友:“日后若是遇到灵利座主,请推荐一位给我,我也要接续佛法,报答师恩。”意思是找一个经论讲得好的大住持来传禅,这就是药山门下的传法条件。后来,船子和尚来到上海附近的华亭,住在一条小船上,摆渡往来行人二十多年。

善会禅师已经开坛说法多年、禅定功深、佛法造诣高超,但还没有完成最后的彻悟。善会禅师已经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,他就差船子和尚最后的启发了,这就叫作“啐啄同时”。一个人修到这个程度时,如果没有大善知识的启发接引,很难单凭自己的努力完成彻悟。因为我们无数辈子习惯了分别心,习惯了凡夫的经验和状态,想要顿入诸佛境界,那是千难万难的。这就是师承的重要价值。
再往前说,行思大师是六祖大师的首座,是六祖大师鼓励他去独立传禅的。但是,行思大师一生只培养了石头和尚一个人。而石头和尚是六祖大师的沙弥弟子,在六祖座下已经具备很深的造诣,只是在行思大师这里完成了彻悟。相当于,六祖大师让行思大师去传禅,他居然只传了“半个”。什么原因呢?因为并没有第二个人具备接法的资格。

因此,我们这个时代要想学禅,把大乘经论读懂就是必修课。同时,更要学会参禅。具备这两个条件,就能读懂《五灯会元》《碧岩录》等重要禅典。《赵州和尚语录》是最难的,如果能看得欢喜、痛快,学禅就有了基础。禅宗祖师留下的各种语录,既是学禅的依据,也是检验。

大家要扎扎实实地用功,先把经论读懂,进而指导自己修行。开悟不开悟,我觉得不必执着。既然走在了正路上,你就不要管哪天到家。如果还在惦记哪天到家,说明正见尚未踏实。

把法读懂的人,不会焦虑。这就是我们现在应该建立的认知与态度:一方面深入经论,闻思与坐禅相结合;一方面在日常待人接物当中,修四摄法——布施、爱语、同事、利行,全面养育我们的菩提心。如此,我们就走在了开启智慧的正路上。

我们要把精力用在因行上,而不要执着于是否开悟这个结果。要因上精进,果上随缘。
 
开悟的过程
从知识到思想

从智慧成长的过程来看,把知识提升为思想,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据我观察,很少有人真正意识到深研经论的重要性,因此,大多数人都不能完成闻思正见的养成。所以才会产生种种问题,不能自我指导,心里常怀焦虑。如果能够完成这一转化,思想上的焦虑自然消失。也就是说,我们必须深入地“解”,这个靠不得别人,只能自己努力:大量阅读、思维,在禅坐上思维,在生活中思维,与道友们交流,多听,多讲。

当思想真正养成了,修行实践就会充满力量。那时,就会有一位活的善知识、一位活的大乘法师,住在自己心里,天天提醒、批评、指导自己。到了这个阶段,知行就会越来越有力量,内心越来越清净。

禅宗三关

当我们参禅的功夫越来越成熟时,就能像古人一样把腿子一盘,一支香过去了,刚听到止静,转眼就开静了。这时就是上乘的功夫了。坚持用功下去,因缘成熟,就有机会像虚云老和尚那样,喝茶的时候突然被烫了一下,杯子摔碎,顿时觉悟。

我们那个想了无数辈子的思维分别心忽然瓦解,烟消云散,不见踪影,“言语道断,非去来今”,就能超越时间的局限。再深入,就如《楞严经》所讲:“动静二相,了然不生。”因为动静都是比较来的,当思维心被解构时,就不会再有动静的景象。这是禅宗的初关境界。

此时,思想会非常锐利,不用时则自然安住在此时此刻,无须刻意用功。情怀迅速拓展,心与世界相通,没有复杂的分别心隔在中间,六根直接对六尘,人走在路上,就像在海底被浪拥着走,轻松自在,无限省力。这些都是禅宗初关的状态。

云门文偃禅师说:“观山河大地,无丝毫过患,是为转句。”由门外到门内,此时看山河大地不再有是非美丑。什么原因呢?因为不再分别比较。一切对错都是比较来的。有标准,有比较,自然就会有是非对错。因为没有动念,不再比较判断,自然就不会再执着于好坏。到了这个田地,就算是初入禅门了。

接下来是深参话头的关键阶段。直到忽然之间,身心顿空,“虚空粉碎,大地平沉”。云门文偃禅师讲:“不见一法,犹是半提。”“不见一法”即是六祖大师“本来无一物”的境界,在禅宗是重关境界,相当于别教八地菩萨的无生法忍和阿罗汉的涅槃境界。但此时还有个“无相”境,还不到家,六祖称之为“米熟久矣,犹欠筛在”,还差一步。

那么,何处惹尘埃?世界哪儿来的?如《楞严经》前三卷七处征心、八还辨见,到了第三卷的卷末,阿难开悟了,以世界为身,看身体就像微尘一样,他不再以身体为自己。第四卷中,富楼那尊者问:既然世界清净本然,山河大地是从哪里来的呢?也就是说,此时空相的境界与有相的三界仍是对立的,虽然已经“打破万重关”,但是住在了“青霄里”。这时可以“藏身”其中,因为生死已了。身体与世界都没有了,何来生死?这个时候才是了生死——不见生死可了,是谓了生死。

六祖大师提醒道:“不见一法存无见,大似浮云遮日面。”如果还有个无相境,那就不是彻底的无住。因此,云门文偃禅师讲:“应知,还有向上全提者。”还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,这才能够打破无相境。所谓“打破万重关,不住青霄里”“藏身之处没踪迹,没踪迹处莫藏身”,此时才能够归家稳坐,真实见佛性,亲见诸佛境界,与十方诸佛把手共行,同一眼见,同一耳闻,同一境界。临济禅师讲:“据山僧见处,与释迦不别。”就是因为他真见了佛性。

这个时候,解脱境界真实现前,称之为实相本体智慧。之后就能开启后得智,自在说法。如永嘉禅师“说时默,默时说,大施门开无壅塞”,大慧禅师常引《华严经》“虽复不住言语道,亦复不住无言说”,这些都是彻悟后的讲法状态,此时,就可以代佛宣化了,达到真正知行合一的境界。

满船空载月明归

六祖大师讲的一相三昧、一行三昧,是药山惟俨禅师、船子和尚、善会禅师他们悟后深练禅境的修行课题。

船子和尚有诗云:“千尺丝纶直下垂,一波才动万波随。夜静水寒鱼不食,满船空载月明归。”你看他划船二十多年,实则是在深练禅境。

很多唐诗可以用来讲参禅,比如柳宗元的诗句: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”这首诗特别适合形容坐禅的境界。话头一举——“是什么?”一寒彻骨,天地皆空,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”,无我相,无人相。“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”,唯有这一念疑情功夫。

再看船子和尚的诗,“千尺丝纶直下垂”,这便是一念疑情功夫的境界。因为还有习气,妄念一动,大千世界顿时显现,所谓“一波才动万波随”。因为有妄念,就有世界。但是,船子和尚又道:“夜静水寒鱼不食。”夜很深,水很寒,钓钩垂下,却无鱼咬钩——分别心完全不起。于是,“满船空载月明归”,一船明月,大觉朗然。这是古人大智慧的生命状态。
 
◎2025年11月12日,明影法师讲于药山寺竹林禅院。
 


上篇  下篇

版权所有:中国湖南药山寺 感恩尊重知识产权
China Hunan YaoshanTemple Thanksgiving and respect for intellectual propert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