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篇 下篇
一遇药山
撰稿:耀贤
来源 :未知
一遇药山
耀贤 2016年10月8日
来药山,源于要写《少女佛心》,推敲久日的书名在偶遇道心后一锤定音。走过山山水水,历经是是非非,终于决定在这个时间点停下来,安一清幽处,整理积压多年的书稿,从此了无遗憾。
柏林寺归来,本欲一路西行,找寻倾心之地。奈何天降急症,痛不堪言时忽然生出回到寺院的想法。一念起,疼痛感顿轻。于是向主动关心我的佛教刊物记者朋友直言:“哪儿也不想去了,就想住到寺院里,不用念佛诵经,容我专注写作。帮我找个这样的好地方吧!”
朋友当下欢喜:“还真有这么个地方适合你,湖南药山寺是个在建寺院,人不多,茂林修竹,是个修行的好去处,住持明影法师更是位难得一遇的大德,若能去到那里当真是有福了!”
听到“明影法师”这个名字,我心念一动。参加柏林禅寺生活禅夏令营时,高僧大德云集,我独对明影法师印象最深。只源于每日早课开始前和结束后的一个微小细节,我便洞察出师父极其谦卑的品性和无限的慈悲心。但天性愚痴如我,学不会像其他师兄一样课下主动找法师们学习请教,深入交流,只把对影师父的敬仰有加和他孩童般纯净无染的笑容记在心间。
我决定就去药山。
有朋友引荐,又得师父许可,一路来得心无挂碍。
从北京至湖南常德,获耀安师兄一行热情接站。先至山下老寺院参访,一樟一榉两棵历经数百年沧桑的古树现于眼前,像两位多年不见的老友站在那里,等待故人归来。大殿古朴庄严,有鸟儿立于檐角,与青天红树交相辉映,眼前场景竟似十分熟悉。
药山寺古名慈云禅寺,是唐代著名高僧惟俨禅师驻锡传禅之地,常有文人迁客、达官显宦来此访禅问道,并有诗书传世。
午后阳光炙热,听从师兄建议择一清晨再至啸峰山腰处参拜惟俨祖师塔。
继续乘车上山,到落成不久的竹林禅院入住。
车子沿山路蜿蜒而上,道路两旁尽是大片的稻田和湛蓝的湖泊。眼前美景还没看够,一片唐代建筑风格的庭院于青葱翠竹间凸显出来,这便是令人神往的竹林禅院。
走在铺满石子的路上,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踏实。由圣心师父引至禅院客堂,远远看见明影法师在客堂门口与来客叙话,清瘦的身形,照澈人心的笑容,一切都熟悉得宛如刚刚分别的家人。我随众向师父合掌问讯,再不敢多说一句话。
翌日,早斋结束,沿着东冲湖漫步林间,赏花弄竹,好不惬意。特意寻了个遮阳透风的亭子,把内置石凳擦得干干净净,选定为户外写作的理想场地之一。
兴冲冲地走回寮房。路过公共卫生间时,见到明影法师正在男众区域认真地清扫地面,一股无名的酸楚和惭愧涌上心头。师父刚好抬头看到我,我立刻合掌鞠躬,向师父问好。师父笑得灿烂而亲切:“好啊,正好,我来这边,你去那边。”师父指了指女卫生间。我立刻跑过去扫地拖地,擦洗水池,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愉快地扫厕所经历。
清扫完毕,和师父走了很短一段路,他问:“你能在这里住多久啊?”
我并不好意思说等书截稿再走,只答:“可能要住到月底了,或者还会多打扰一段时间。”
师父说:“好啊,放宽心住,能住多久住多久。”
我后来才知,朋友当初并没有把我来寺院的真实目的向师父言明,师父只当我是来这里亲近佛法的。
寺院不同于其他环境,住在这里的人非为俗务,意在亲近三宝,培福增慧。有居士提醒我:“初来寺院,首先要做到随众。”
于是我把写书的事情暂且放下来,开始了真正的寺院生活。
每日4:30晨钟响起,穿衣起床,行至禅堂坐禅。夏日天气闷热,禅堂门窗紧闭,不容一丝风进入。一坐下来额头上的汗水就开始往下淌,一炷香的时间竟如此漫长,我中途总要睁开几次眼睛,偷偷看对面的师父。脑袋里一会儿想起《春夏秋冬又一春》里那个不好好用功的小和尚,一会儿又想负责敲磬的小师父可千万别忘记看时间,让大家坐过了头。师父每每端坐不动,唯有一次,我看向他时他刚好睁了一下眼睛,吓得我心惊肉跳,再也不敢乱动一下。
清晨6:00,窗外鸣蝉和各种鸟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,暗示着我期待已久的小磬声也终于要落下。走出禅堂,再至斋堂,一盆白粥,几样素菜,日日如此,想不变得清心寡欲都难。
用完斋饭,又开始清扫庭院,满地落叶要一一扫起,往往刚扫完一处,一转身,又有新的叶子落下。抬头看看那几棵高大的灌木,只希望秋天快来,让它们早日变得光秃秃。
下午和晚上都要诵经,整本的《金刚经》、《地藏菩萨本愿经》,长得不敢想象,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语句,稍不留神,就不知师父们诵到哪里去了。
心里装着自己的事情,就觉日子过得格外漫长,不知这随众的日子哪天可以结束。
三天下来,我便谋划着要去找师父摊牌了。
奇迹从第四天开始。晨扫庭院时,一阵清风吹来,落叶翩翩起舞,两只大得出奇的黑蝴蝶混迹其中,顾盼生姿。我恍惚中被带入情境,仿佛自己也变身一片叶子、一只蝴蝶,沉浸其中,身体也变得曼妙轻盈起来。太美了,这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。扫地竟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,而我前几日却因心有旁杂而浑然不知。
回过神来,幡然醒悟:安于当下才是最难求的状态。扫地的时候不想写作的事情,写作的时候才能心无旁骛,心神合一。这是我多少年来一直想追求的境界啊!
那一刻起,心归于当下,难得的宁静。
说来神奇,当日再诵经时,流畅地令自己生讶。厚厚的一本经书,从头诵到尾,那么熟悉而亲近,佛经里的故事竟都如此传神。晚课结束后,身旁一位中年居士特意追上来问:“你专门学过诵经啊?你诵经多久了?真没看出来你这么年轻居然喜欢诵经!”
“没学过,也没诵过。”我如实相告。
那居士张了半天嘴巴,最后斩钉截铁地得出一个结论:“宿世因缘,你肯定做过出家人。”
再然后,我也不惧怕那个没有一丝风的禅堂了。一炷香的时间忽然变得短暂,刚刚进入那个无你无我的空白世界,“咚”地一声,小磬声响,早课便结束了。
一日三餐也变得有滋有味起来,田地里新摘的秋葵,晒干的竹笋,以传统方式种植的有机福田稻米……餐餐素色清香,恬淡怡人。
我知道我爱上了这里的生活。
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,是佛教重要节日。那日药山寺老寺院举行隆重的中元节法会,师父下山前忽然问我一句:“你是要今天皈依是吧?”我愣了一下,不知是师父记错了人,还是有人传错了话。既然如此,这便是我的佛缘。我点点头:“是的师父,我要皈依。”
于是我也一同下山至老寺院。参加完中元法会,师父为我主持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皈依仪式。
我随师父一句一句地念,念至“往昔所造诸恶业,皆由无始贪嗔痴。从身语意之所生,一切我今皆忏悔”时,眼泪流下来。这几句依然熟悉,熟悉地直击心灵。
我早该遇到佛法,亦早该遇到师父。
师父为我取法名“耀贤”。
我对自己的俗名渐渐陌生起来。
可我终归还是要回到俗世中去。
我已在药山得到最重要的东西,接下来就该换个独立自由的环境,先了却心头旧事,再论其它。
停留一月之久,终于决定要同这里告别。坐在师父对面,还未开口,眼泪先流。
我把来寺院的初衷以及在此地的收获一一向师父陈述。
师父依旧露出亲切无染的笑:“你还要到哪里去呢?这里就最适合你了,哪儿也不要去了!”
我准备好了告别的充足理由,那一刻,却只会边哭边笑着说:“好啊,我要留在药山!”
他们说,这就是师父的摄受力!
是啊,随性不羁如我,至此,终遇可被摄受之师。
住的房间从“知止”搬到“守一”,心也彻底安守下来。
庭院内外的花花草草,无不是禅。捡一枯枝,择一花一叶,随手插于寮房、阳台、茶室、会客厅,心中日日是春。
因忘关窗户而飞进房间的不速之客和屡屡来我门口做客的小伙伴。
老寺院门口的柿子树是我最心爱之物,每至山下一定先去草丛中寻找自然成熟落下的柿子,那种绵密质朴的甜,永远也忘不掉。
通往祖师塔的小路上,橘子、柚子挂满枝头,从8月中旬的青涩吃到9月底的甘甜,每一口都是心心念念的味道。
山林中尽是宝藏,有着仙人气质的灵芝仙草,由常韬师兄发现并采下,后收入我囊中。
或清晨或午后至阳台看书,每遇游客参访禅院,总会充满好奇地喊话:“姑娘,你是来这里修行的吗?”
见惯了那些好奇的目光,干脆只回应一个字:“是!”
那头准会紧跟一句:“不是吧?你这么年轻就修行啊!”
我再摆出云淡风轻的姿态报以一笑:“我就是因为修行才变得年轻的!”
诗书经论、琴画禅茶、耕织劳作、灶头生花。我无数次告诉自己,无论等到多少岁,一定要过上这样的日子。
在药山,过得正是这样的日子。
这些年漫漫游历,我记不得曾走过多少条路,遇见多少个人。
从没有哪段时间,让我想回头。亦没有哪个地方,让我想停留。
来到此地,当下觉知:越是求之不得的,往往不求而得。
来药山之前,我的忘年交叶灵犀老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:“看了你的文章《和尚的家》,对于你的感觉,我深深懂得。云路溪山,千松万壑,长亭古道,竹海月明,那里才是你心之所属。”
一遇药山,无一不合。
上篇 下篇